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年了，在去年9月15号发生的事情所带来的深远影响已经被无数遍的提起。每到这个时刻难免伤感，但现在仿佛又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伤感。这是艰难的一年，人们在重新审视自己，寻找新的道路，在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为了纪念它，写个开头回头补上。

自从进去这片海域后就再也没有见到阳光，即使如此人们仍不懈的向前努力，希望终有一天能穿过这片阴郁之海，迎来新的阳光。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一年了，航行终于到了尽头，然而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是难以逾越的叹息之墙，根本找不到出口。其实并不是没有预见到有一天会进入这片海域，只是它的广度深度早已超出了想念，我曾经以为我能抵御这片海的威力，但是到了最后才发现在艰难地坚持了一年之后的海之尽头没有前路。或许是时候该结束整个航行了……

那么就让我如实的在航海日志上记录一年以来发生的事吧：自从雷曼实习结束，我还是抱着美好的想法，年底会得到通知开始正式工作。那么要好好享受一下剩下一年的学生生活，练练英语，出去转转，其实来纽约的同学们最初都有个梦想——有一天一群人周游美国一圈。只是为了实习为了找工作，没人真有时间精力。室友Mike· Feng总说我善于计划。但是他不知道真正的事实，事实就是我所做过的计划从来没有成功过，每次美好的计划都是以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收场，不管开始看着多么可行。

8，9月份的我还自认清高，小公司职位根本不想去申请。其实我也有担忧，随着雷曼股价每天下跌，公司越来越危险。但是直到破产以后的2个月，那种心态上的优越感还是没有消失。雷曼倒闭的影响其实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那年的招聘几乎没有什么大公司真正招人，当然我承认优秀的同学还是拿到了工作，但是相对于总数真只能以凤毛麟角来形容。我的实习是Econ research,往年IBD找100个人，research也就招20个还有一半是equity research, 剩下的人还要被credit research, fixed income, commodities, economics和FX分，可见就根本没有对口职务的机会。听大经济学家Charles说去年市场好的时候，operation, accounting实习都能转到IBD。但是今年世道变了，没人招人，跟别人竞争IBD, equity research又没有相关的经历，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处在一个多么不利的地位。就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被据中，我们度过了2008年的大部分时间。

事情也转机的时候，在年底的一个面试中，我拿到了一个刚起步的对冲基金的工作。说它小，是因为当我和老板谈的时候，公司不但没钱连办公地点也没有。老板是西北大学的MBA，以前在雷曼和几个对冲基金做过交易员。他最初的计划是找两个经济学家，一个股票分析员，一个债券分析员来开一个对冲基金，目标是融5－7个million. 而我则是作为经济学家&Partner加入，其实为什么他在众多的申请者中选我，我并不确定，在面试时候胡乱写的一堆公式其实并没有真正解释他的问题。当然，又有多少人拿到工作时候是因为比周围人强到“舍我取谁”的地步，我只能说找工作其实还是看缘分吧。

公司的名字叫Greengold Capital Management, 老板说blackgold是石油，greengold就是美金和石油，也间接暗示公司的strategy不同于多数对冲基金，Global Macro是我喜欢的strategy, 根据全球经济资源的配置不均衡，各国经济走势以及各国央行之间政策决定上的差异所带来的潜在经济问题来进行交易。投资上也不只限于股票，债券，FX, option, future, CDS都可以交易。这也是为什么公司需要经济学家来分析经济。我也喜欢公司的指导思想是tomorrow does not follow today, profit by the gap因为人们都有anchoring bias, 大家对未来的预期总是基于以前长期的经验，就像雷曼刚倒闭时候大多数分析师还认识08年3，4季度美国经济为正，公司利润为正。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大家才认识到影响是多么深远。所以我想如果我们对新信息有更快的反应，相对于别人给新近发生的信息以更大权重，理论上能创造利润。而这种利润要比一般所谓的买卖偏离真实价值的股票更合理，对于真实价值每个人的意见都不会一样，到头来所有的论断都是基于人们主观的猜想，没人真正说出一只股票真正“应该值”多少钱，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所以说加入这个公司我是很高兴的。

然而因为是刚起步的公司，老板并没有多少钱，每个月的工资少得可怜，跟周围工作的同学比我的收入不但低的甚至可能不到人家的一半。虽然有些不甘，但确实是我想干的工作――通过我对经济的分析，对大宗商品的分析做出投资决策，钱多钱少开始并不重要，况且如果公司能开起来我还是合伙人之一。当然了，我也意识到风险有多大，那些美好的愿望是基于公司存活下来的假设。如果融不到钱，公司开不起来，这一切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或许被认可或许不被认可的一些经历和近似于没有的工资。

其实对于我，不管结果如何，这份工作对于当时的我都是最优选择，在对冲基金小一年的经历，和老板每天的讨论，学到了不少东西，我都应该感谢他。但就成功与否本身来说，像周围人一样，我一开始也感觉融到足够钱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因为老板的背景被没有强到随便就融来几个million,我总是认为再小的可能性也是有可能的，一个人本身就代表了一个极小的可能性，既然如此，为了再小的可能性也有尝试的必要，创业从来都不容易，而这样的机会可能是once in a lifetime年轻就要敢于尝试。况且又是我喜欢的工作。我敢于承受风险，决心忍受每天不确定性带来的困扰而心态平和地去努力工作，有清晰的目标……我以为我有作为一名成功创业者的必要资质，我以为加上向老板的经历，我们一定会成功。然而这一切都是“我以为”，我当时并不了解被别人低估的可能性和真正的小可能性之间的区别。与人意见不同，低估的可能性预示着成功的机会。而真正的小可能性则是把时间经历赌在希望上。成功了是因为赌赢了，奇迹发生了。不成功则是普遍情况。Wishful thinker is the first-class loser. 这是我学到的第一课。

我把Greengold当作自己开的公司来对待，虽然没有股份，但是名义上至少是Partner.为了组建团队，我们至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股票/债券分析师，二月份我们正式决定在百老汇街上租一间办公室，还记得刚开始的每一天：搬桌子，装电脑，装白写字板，设置电话，一起买冰箱，微波炉，书柜然后拉回来，我也学会用电钻往墙里打孔，用膨胀螺栓固定钉子…… 一切对我都是那么新奇，开始的工作也是顺顺利利。老板也曾经说 if everything is going smoothly, we can make it easily. 我也开始做我的分内工作——研究大宗商品。第一个任务是建立一个国际原油供给需求模型来预测2009－2030油价走势。而我所拥有的东西就是一本国际能源基金组织的《2008国际能源展望》和一台电脑。开始的工作是相当痛苦的，建立这个模型完全摸不到头绪，再接下来四个月的漫长时间中，一步一步我知道了如何拆分全球原油产能，知道了不同油田的自然衰减率，找到了2015年以前将竣工工程的信息。然而事情并不是going smoothly, 三月底的时候，期待了一个月后，老板的一个朋友也是他心仪的股票分析师最终拒绝了他的邀请。一时间老板心情极为不好，按他的理解：找不到人，就建立不成团队，而去见那些潜在投资者必须需要团队，这是他的一直以来的想法。所以如果人找不到，公司就办不下去了。我问他为什么不能找别人，他说好的分析师少，能一起工作合得来得就更少了，况且公司初期没钱，又要好分析师又要人家不拿钱，要来的人就几乎没有了，那么公司也办不下去了……

几乎有那么半个月，他都垂头丧气的。后来我跟他商量，这个市场上不缺好分析师，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愿意加入，我们只需要一个！既然决定开公司，我们就要更aggressive一点。后来我们开始在Bloomberg上，在NYU，哥大的网站上，在各大就业网站上贴广告，寻找那个talented, experienced equity/credit analyst with entrepreneur spirit.  结果超乎了我们的想象：对于这个职位最后有350个人申请！最后我们选择了50个，再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和老板每天都有面试一些人，看着那些人的简历——个个都是5年以上工作经验，个个都有大银行背景GS,MS, ML, LH,BS，有的人是以前公司的明星分析师上过Wall St Journal，有的人是VP，MD还有Partner, 所有我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见识过一遍。虽然刚刚起步，他们也对公司十分感兴趣，这一切都给我以鼓励。不过当我们问到他们有没有足够的储蓄来承担未来一年低收入或无收入的风险时，大多数人都说：对不起，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没有一年的积蓄来支撑，即使我相信公司很有前途，也相信一旦公司成立我会挣得更多……

有时候我在想：有着这样背景的他们当年肯定也是同龄人中羡慕的对象吧，思维敏捷，头脑清晰，理所当然的被最好的公司雇佣，理所当然的挣着比周围人多几倍几十倍的工资，理所当然的在同龄人中凤毛麟角，成为他人的榜样，被后来人传颂着。可是5年，10年过去了，仅仅一次金融危机，他们都失去了工作，他们都被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面试，更关键的是他们那些曾经最引以为豪的背景，工资连维持一年的储蓄都没有给他们留下。这是怎样的社会，何等的行业啊！我想我们总是因为有着所谓这样那样的背景，经历就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就配怎样怎样，就应该怎样怎样，很多人放不下架子。但只有经历了危机才明白由这些东西建立的自豪感，优越感都是多么不堪一击。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境地都需要一颗平和的心。真正骄傲的应该是别的东西……

经过几轮交流，我们最终选择了一个有十年工作经验的股票分析师，他以前在高盛和其他对冲基金都做过。论资历比我老板还要老。他曾经对我说：我很注重和公司的高层打交道，以前我的PM对我说过，如果你不能通过和他们的CEO，CFO交流得到更多信息，你永远不可能赚到钱。而他也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分析师，做为一个还没成立的公司，我们竟然能跟美国第一大货运公司的CFO单独交流2个多小时，而且在最后CFO还同意说华尔街的股票分析师们高估了公司下半年的利润。由此我们确定的得到了不同于主流观点的答案！那个时候，我的国际原油模型也终于完成了，而且对这个模型我也是充满信心，它比德意志银行整个大宗商品研究组的结论还要好，还要完善。同时我的数量交易模型也初具规模，它用来预测从外汇到股票到大宗商品到债券17种资本产品未来六个月的价格走势，并且有还算不错的准确度。所有这些让我感到融到足够的钱真的是有可能的。那个时候按ZD同学的一句话：顺风满帆。

我是多么希望这句话是对的，可是结局往往不是这样。在当初第三个人加入的时候有一个潜在的风险，优秀的人才总是会被很多人追逐。他在加入的时候就说现在也在另一个朋友那边帮忙，他的朋友也准备融资开PE。他希望两边都先看着，最后再做决定。老板为了挽留他当然同意他的要求。但是老板作为一个美国人的问题就是太不灵活，他总要坚持自己的原则，为了一些我看上去不重要的事情－找公司以后的会计律师，换公司的电话（因为第三个人不是很喜欢当时的号码），我们耗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为了准备好法律文件，来回来去就折腾了3个星期。每当我说这些都不是决定因素，他总是说有了这些，让别人看起来是多么多么完善，这些东西是多么多么有用。其实那些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为了那些，我们耗费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不知不觉到了9月底，第三个人突然说他的朋友也开始融资，而且他更倾向在那里工作，最关键的是他不想让投资人见到他同时为两个公司融钱！一下子，我们突然少了一个人，这么短的时间没有可能再找另一个人。而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觉得融到钱的可能性大大降低，而且这样也意味着他一直以来打算的——以一个完整的团队去见投资人，彻底需要改变，portfolio, strategy, marketing documents都需要改变。如果真要尝试下去，意味着我们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钱，公司已经没钱了。突然间我被告知 It is not a viable business anymore！

就这样突然间，我所为之努力一年的梦想也破灭了。而且我所有忠诚，为老板着想的善意并没有得到任何公正的回报。加入这里后，我一心一意把公司看成自己的，做为fulltime,我拿着part-time的钱，但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我都没有离它而去，我也没有因为公司一时缺钱，就甩手走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工作。可是到了最后，老板告诉我他同意的delay pay给我的钱都不能给我，我并没有要多余的钱，这是我们说好的，我让他帮我留到十月份的以前的工资！当时不要，完全是替公司考虑，觉得公司现金流比较紧，但是最后所有的善意都go against me. 这才是真正的美国，真正的business, 哪里有什么诚信，哪里有什么忠诚，所有的行为都只是为了自己利益考虑。夸夸其词，有效利用“资源”，充满进攻性的人得到赏识，与人为善的人，替他人着想的人永远处于下风，他们的努力无非换来一句thank you, 他们的痛苦也就是得到一句I am sorry. 他们就像小草，人们永远没有真正关注过他们，永远没有真正感激他们的贡献。这个社会，和我们以前所学的，以前所受到的教育相差太多。无论喜欢或是讨厌，要适应这里，就要放弃很多以前的执念，社会从来不由个人的意愿决定。现实和原来的想法总会有出入，为了了解社会的规则，我用工资交了教育费.

这就是一年以来我所走过的路程，经历了种种酸甜苦辣，体味一次次失利带来的痛苦，学会真心赞美别人的成功，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每天中重新找到了“明镜止水”的真谛而不放弃希望。但是现实往往更加残酷，即便如此我曾经为之努力的，为之奋斗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一直以来我们都相信努力总会有收获，一直以来我们都相信即使暂时看不到任何结果，总有一天那些努力会得到应得的报偿。但是一年过去了，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落。How about hard work doesn’t pay off at last? 那些曾经坚信的信念，即使我尽全力保护它们，如今也一个又一个被现实无情反驳……Now there are a few things left as I once belie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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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之海，终年被黑暗笼罩的海洋，航行到了尽头，经历了许多痛苦迷茫，或许能做得只有对那面不可逾越之墙的叹息了。如果那深邃的黑暗吞噬了人们信念和希望，那剩下的，还能相信什么？

At the end of the day, what should we believe, what should I believe?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After experienced so many ups and downs, let me tell you this: it is the LIGHT, the thing supporting me through many good times and bad times.

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困境，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那些连自信都丧失的日子里，是它的鼓励支持着我。我不知道如何说清它，但是我深深的感受到它的存在。虽然不是每天，但是那无数困难的时刻，正是那束光支持我，带我走出困境。长久以来我一直收到那束光的照顾，它使我链接到众多的朋友，指引我前方的道路。这就是我的答案。即使在黑暗的世界，我始终不曾放弃的，始终不曾放弃我的是那束光。我知道我继承了那束光，然而我总是一味的坚持着等待着它的再次降临，不想如何呼唤它出来。

二十四岁，有幸在行业中数一数二的公司实习过，也经历了它的倒塌。毕业后, 靠着那简单执着的想法开起了第一家公司，经过了风风雨雨，也目睹了它的结束。看不到前方的路，现实可能过于残酷，可能黑暗。但来到这里并没有错，因为这是伟大航道的必经之路。黑暗并不能吞噬全部希望，那束流淌在血液中的光，像永不熄灭的火焰，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航行于七海是我们的愿望。这里不是继任者的终点，我们终会进入下一片海域，有一天人们会看到不曾见过的景象。

倾听它的呼唤，于黑暗之时展现它的力量，正是为此继承它－－绽放心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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